在古代,一旦有皇帝想要废嫡立庶,或者废长立幼,往往会遭到臣下的激烈反对,甚至闹到以死进谏的地步
但凡事都有例外,这一几近铁律的规则,其实在历史上不止一次被打破。而发生在隋朝的那次,由于主角的戏剧性人生、灾难性结局,给华夏带来的剧烈动荡和深刻影响,也在历史上留下格外深刻的烙印
没错,主角就是史称隋炀帝的杨广,以嫡次子的身份谋夺了皇位继承权,并最终断送了富强一时的隋王朝,古代史家当然更不客气杨广本人自是逃不脱阴险狡诈的批评,连同他的父母隋文帝杨坚和独孤皇后,也被扣上了糊涂帽子
然而,细究夺嫡过程本身,其实只不过是又一场皇权诱惑下的悲剧
长庸幼贤,隐患重重一切肇因,起始于身为次子的杨广,因为出生顺序,他输在了人生的起跑线上
隋文帝杨坚与发妻独孤皇后有着帝王中罕见的夫妻情重。新婚时,杨坚立誓绝不会与第二个女人生孩子,他做到了。他的全部五个儿子,都是独孤皇后所生。既然五个儿子在母亲的身份这方面没有贵贱之分,剩下的也就是年龄的差异了。于是,长子杨勇顺理成章地被立为皇太子,而次子杨广和弟弟们一样,都被分封为亲王
隋书说,年轻时的杨广爰在弱龄,早有令闻,南平吴会,北却匈奴,昆弟之中,独著声绩。他自幼容貌出众、聪慧过人,他文武双全、多才多艺,他有军功、也有政绩,他深得父母的宠爱,可他依然只能是晋王杨广
当初,正是杨广统率隋朝大军平定了江南,宣告南北朝结束、大一统再临。但历经三百年分裂,疆域复合而人心不服,不出两年,江南大乱。镇守北疆的杨广被紧急调回江南,就任扬州总管。他第二次平复江南,此后他一直留在那里,学会江南的方言,接纳江南的士人,融入江南的文化慢慢的,让那块隔阂已久的领地真正地回归华夏一统。他自认做了很多,做得不错,可他依然只能是晋王杨广。他只有江南这么一块封地,而恢宏的华夏帝国属于那位其实什么也没干的长兄杨勇
如果真的不如杨勇也就算了,可杨勇明明只是一个庸人想来也是挺让人懊恼的吧
懊恼到极处,化为了动力。于是,隋开皇年间,上演了一出谋权夺位的大戏
剧本的精华其实只有两句话:从所有细节包装好自己的形象,全力以赴毁坏对方的形象
说来简单,但这实际上是一场水滴石穿式的耐力战。长达数年、甚至有可能十数年的时间,耐心地用各种点滴的小事,如白蚁蛀堤般动摇了嫡长继承。其间并没有太多的惊心动魄,只有各方精密、细致的配合
剧本的前半段要容易一些,因为杨广的形象本来就很好。曾经有一次,他去阅兵,忽然天降大雨,手下拿来了油衣,他说:士卒都在淋雨,我怎能一个人穿上油衣?最终也淋透了。这类事口口相传,早已为他造就天下称贤的名声。如今目的明确,他只要在细节上做得更完善
归根结底,他首先必须要打动的是父亲杨坚,还有,母亲独孤皇后
换做更寻常一些的人,这些小事也许未必能起那么大的作用,但从史书上看,大隋的开国帝后似乎有着完美主义倾向。夫妇俩都有着超乎常人的自制力,即使当上了皇帝,在相当长时间里,一直坚持过着简朴的生活。他们对自己尚且严苛,更不必说对臣下。甚至到了这种地步:因为有臣下用布袋装姜,杨坚觉得太浪费,就大发雷霆。因而在他们挑剔的目光中,优点会被放大,缺点更会被放大
父亲杨坚崇尚俭朴,杨广便穿着布衣、用铜饰,往来藩地与京师之间,也是轻车简从。当杨坚夫妇到他府邸游玩,发现府上琴弦断绝,乐器蒙尘,自是认定他生性沉稳,不爱玩乐
母亲独孤皇后重妻贱妾,杨广本就与发妻萧妃情投意合,便更加刻意冷落妾媵,只与萧妃携手共处。就连身边的侍女,也一应选用老丑之人。看在母亲眼里,自是又认定他洁身自好,不近女色
他平日举止文雅,礼敬大臣,处事严肃庄重。于是每个人都在说,晋王的为人风采,真像主上啊
这其中,有些人真心称赞,有些人则受了好处。杨广的布局,缜密到不曾漏过最微小的棋子,任何人,只要有可能在帝后面前说上话,他都会屈尊结交。哪怕是独孤皇后身边的宫女,他也多有馈赠
这样的表现看在眼里,这样的赞颂听在耳中,杨坚夫妇心中的那杆秤渐渐倾斜,回过头再看身居东宫的长子杨勇,便觉不耐
驽钝懵懂,临危不知毋庸置疑,杨勇的确只是个庸人
他无大的建树,更无大的过错,无妄之福,无妄之灾,史书因此很同情他,但也不讳言他的种种不检点。他生性和善、率性而为,换个角度说,委实缺乏政治才能
他平日的举止行为,几乎正是杨广的反照:父亲杨坚崇尚俭朴,他却喜好奢靡,衣着华贵;母亲独孤皇后重妻贱妾,他却冷落发妻元妃,偏宠妾室;北朝贵族重嫡重门第,杨勇却没有嫡子,只有一众母家低微的庶子
独孤皇后曾向人直抒郁结:待我们夫妇百年之后,我生的其他几个儿子便要给那种女人生的庶子跪拜行礼,这可叫我怎么甘心?杨勇却不以为意,自辩:庶子不乏出色人物,嫡子也会败家!东宫学士刘臻,曾经引巫士入宫。太子的老师柳肃得知,便劝谏杨勇:殿下您是主上嫡长,身居皇太子之位,您只要好好孝顺主上,不要令父子生疑。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您还是远离为好
细究起来,柳肃的话诚乃金玉良言,一位皇太子的成功要领,不外乎令父母满意,诚心孝顺才是上上之策。可惜杨勇听不进去,他不曾自省,反倒去责怪刘臻:都怪你行事不隐秘!让柳肃得知,来批评我
且在皇权上,他也不懂顾忌,曾在节日坦然受百官朝贺,自然引起杨坚猜疑。此后他冷落已久的发妻元妃过世,杨坚夫妇甚至疑心他故意谋害,愤愤之下,大张旗鼓地操办了元妃的丧事,以警告杨勇。可杨勇我行我素,依然整日与宠妾宴乐
诸如此类,虽都是些小事,却令他在父母心目中一再减分
当杨勇毫无遮拦地指着母亲身边的宫女说:她们将来都是我的女人
而他的弟弟杨广则在极尽恭谨地招待着母亲派来的女官,萧妃甚至与她们同榻而眠。两人高下已判
晋王发难,先除老臣此消彼长,布局渐渐成形。收官之际,杨广决定先试探一下
某年归藩之前,他去向母亲告别。格外伤感的时刻,面对已然年迈的独孤皇后,他极尽动情地诉说:母亲,我不知因为何事得罪了长兄,他对我大加责难,我实在恐惧,怕有性命之忧,那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
本已深陷离愁的独孤皇后一时情绪激动:他怎么敢?他已经害死了元妃,怎么还想对你下手?这畜生,如今我还活着他就敢如此,待我身后,你们兄弟岂非鱼肉?杨广闻言暗暗欣喜,过去数年的耐心和努力没有白费,那些点滴的小事已经在母亲心里积累成极深的怨责。而母亲的强大影响力,也足以颠覆父亲心中的天平
但这还不够。皇太子之位绝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传承,即使帝后有意,很可能会遭遇重臣的反对
第一关,便是尚书左仆射高_
高_做了十多年大隋宰相,曾经深受杨坚夫妇的信任。他本是独孤皇后父亲的门客,一度赐姓为独孤,因而与独孤皇后关系甚好。但近年因为一些琐事,独孤皇后渐生嫌隙,但高_似乎并无觉察,耿直依旧
果然,当杨坚试探地提起,也许晋王杨广会是更合适的皇位继承人,高_立刻表示了反对,不过理由显得有些老套,依然只是那句长幼有序
此时杨坚尚未下定决心,事情不了了之
但高_的态度已然相当明朗。对此杨广也有对策,他当然不便自己出面去对付左仆射,但高_身居高位多年,信服他的人虽多,却也有想取而代之的人
此时杨广悉心结交了一位重臣时任右仆射的杨素
杨素因赫赫战功一路飞黄腾达,但和杨广之上仍有杨勇一样,在他之上,仍有高_,无论权势名望地位都压他一头
杨广与杨素的结交,实则两位老二的联手。他们前无深交,后亦无深交,只在这个恰当的时间点,因各自的利益,一拍即合
战场上无往而不利的杨素,在政坛也一样目光敏锐、手段老辣。既然争取到了杨素的支持,杨广只消在江南藩邸静候佳音了
隋开皇十八年,杨坚派幼子汉王杨谅率大军征讨高句丽,高_辅助。不久,隋军兵败,几近全军覆没,归来之后,年轻骄纵的汉王将责任推到了高_身上,又向独孤皇后哭诉,说高_在军中故意谋害他。杨坚对高_流露出了罕见的责难之意
朝中众人闻风而动,纷纷罗织罪名。次年,高_被罢免
高_曾为大隋王朝立下过汗马功劳,隋初的几大战役、隋朝的典章制度,几乎都由他主持。他每日坐在院中的一棵树下听人汇报、处理政务,久而久之,那棵树被靠得歪了,杨坚特意命人原样留着。如今高_终究没能躲过这场因夺嫡而带来的中枢剧变,树还在,君臣情分已尽
随着高_被罢免,太子杨勇失去了朝中最有力的支持
得偿所愿,斩草除根剩下的无非老生常谈,废掉一位太子的理由通常都是:他想造反。若非如此,则逼得他想要造反,实在如杨勇那样,逼也逼不出造反,那么就构陷,让事情看起来像是他想造反
对身经百战,足智多谋的杨素来说,构陷杨勇实在是举手之劳
开皇二十年十月,杨勇被废
开皇二十年十一月,杨广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皇太子之位
杨勇被废之后境遇凄凉,他想面见父亲申诉冤屈,杨广当然不能叫他如愿。满腔愤懑无从发泄,以至于有一次,他爬到树上大叫大嚷,希望父亲听见。可杨坚以为他疯了,依旧不了了之
杨广始终心存阴影,时刻警惕着废太子卷土重来。经过小心谨慎的四年等待,隋文帝杨坚驾崩,杨广继位当天,便命人缢杀了废太子,只追封了他一个房陵王的头衔
杨勇死了。死于亲兄弟之手。但这甚至依然不是那场血腥夺嫡的终结,大业三年,已然坐稳皇帝宝座的杨广,听信谗言,毒杀了长兄杨勇身后尚存的全部八个儿子
或许,杨广曾经怨恨过,为什么仅仅因为早生了几年,什么也没做的杨勇就能获得皇太子地位,而自己就得被迫使劲手段去谋夺?但不知他是否想过,也仅仅因为早生了几年,仅仅因为当过皇太子,什么也没做的杨勇就这样死于非命了
2005年初,考古人员在陕西潼关税村发现了一座隋代陵墓。墓葬规格甚高、内饰奢华,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壁画上陈列着象征皇太子身份的十八杆列戟,据考证最有可能,正是杨勇的墓地
也许,杨勇尽管只获得了一个郡王的追封,但在下葬时,杨广终究还回了那曾经属于长兄的皇太子身份
悲剧已成,于人于事皆无补,只是表述着杨广不可告人的内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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